墨方荣幸呈现艺术家韩五洲在墨方的第三次个展“今日有雪”,此篇为墨方与艺术家韩五洲就本次展览而延伸的书面交流,以下访谈中,“墨方”简称“M”,“韩五洲”简称“H”。
M:展览名字“今日有雪”是一场六月雪,展览在盛夏制造“雪景”,人为逆转季节,这种时序的错位是否表达了对命运不公的不满,从你八岁开始求医寻找健康的过程是否有这样的思考-凭什么是我?
H:选择在盛夏制造雪景,是为了与四时有序的自古经验制造反差,在人的刻板印象里发生不可能的事;包括人们认为疾病就是不幸的、需要同情的, 没有人想过疾病也是生命的馈赠,如同健康一样, 只是不同的生命体验方式。生命是场体验,有人在宽阔的生命大道上平缓地驶过一生,有人需要翻山越岭栉风沐雨,因此得到不同的生命体验。
庄子说“方生方死”,明白了生命是体验的过程,就会超然的看待生命里所谓的“幸与不幸”。我们的不同,于是产生不同的价值;有价值的生命才值得体验。“不满不公”是抱怨,作品不需要抱怨;作品是关于生命、关于精神、关于永恒,所以这个展览有传统的脉络有宇宙的浩瀚,有一茬一茬的麦苗青青。
M:这次的主展厅作品《桃花源》中,你以肉身搏击面粉制造“雪”覆盖枯枝,行为消逝后遗留的拳击手套与“雪景”成为装置主体。这次行为表演,是否暗喻了“以身体损耗换取生存养分”,你觉得在今天的现实中,这种“桃花源”式的幸福想象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而树枝间药片伪装的“花蕾”,是否揭示了这种养分实为“镇痛幻觉”,你选择在二层脚手架表演,使观众必须仰视——这种垂直空间关系是否在模拟医疗场景中"病床/医生"的权力结构,更是你的工作方式就像面粉必须被击打才能成“雪”,艺术是否也需经过某种疼痛才能成立?
H:这个问题好, “医疗场景中的权利结构”我没这么想过,但也不拒绝这样的想象。
看作品没有标准答案,并不需要艺术家的确认;创作只是放大我理解的世界给大家看,大家各有各的解读方式和进入作品的通道。我说这个提问好,是这个问题在提出的同时也提供出了提问者对作品的感受和解读。谢谢。
M:《仿夏圭雪堂客画图》用茯苓和桑寄生重构宋画意境,这种将药材转化为山水符号的做法,是否在探讨传统绘画 "卧游"理想与当代人精神疗愈的共通性?你说第一层是中药粉第二层是西药粉末,你怎么看待传统美学和西化艺术之间的衔接?
H:南宋已经是偏居一隅的政权机构,但宋人的文化又反向征服(影响)着周边的文化;桑寄生是一味中药材,一种半寄生的附生灌木植物,生长习性是寄生于桑树或梨树等高大植物上;西化艺术和传统美学在我这里是表和里的关系。
M:《桃花源》枝头“花蕾”、《仿夏圭》中药粉重构的雪景,包括作品“古典凳”、“药”从个人病痛载体(如你常年服药经历)演变为社会机体“症候”。这是否暗示了古典山水精神需以“药”为解药?而你已经将创作本身视为一种“自我诊疗”。
H:自然是药,山水是药,文化是药,也许对社会症候有疗效;但我们又都太忙了顾及不上吃,而且不觉得需要;这种回答显的很老登。艺术家还得回到个体出发,我的创作本身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往哪里去”。
M:你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枯枝、药片、面粉等易碎材料,与宋画、佛教符号并置,你在《粉色研究》中感受到“基因里潜伏的东方美感”,这种“纤细到近乎病弱”的审美,是在重构一种“脆弱的永恒”,你如何看待中国传统美学中的“病态美”?
H:我理解的“纤细与脆弱”的意思是细腻,是对天地细致入微的感知力;古人的寄情寄思,感怀万物的一种生命态度。
我在拍摄完成《粉色研究》后,看画面时脑子里总联想起红楼梦三个字,我就去读了《红楼梦》;可能这幅作品的气息暗合了红楼梦里的一些意象。也可能仅仅是创作者的一种主观臆断。细腻到极致的文化,就会产生一种脆弱的美,脆弱易逝,高不可攀,不可亵玩。“极致到近乎于病弱的美感”强调的是极致,“病弱“并不是“病态”;宋词里很多形容情感的词汇,如“人比黄花瘦”如果理解成病态就太不浪漫了,太不懂浪漫了。古道西风瘦马,枯藤老树昏鸦,“枯藤老树”是病态美吗,是意境美。东方传统美学里有柳永、李清照婉约细腻的美,有苏轼、辛弃疾豪放的美,有嵇康、阮籍洒脱的美,有陶渊明淡泊恬淡的美,有徐渭癫狂的美。都是我“基因里潜伏的东方美感”。
M:从《仿徐渭榴实图》的“不明所以的绿枝”到《绿色研究》的“春天”宣言,绿色在您的作品中逐渐从直觉变为自觉的象征。这种颜色是否承载着您对生存的另一种理解,你又如何理解徐渭的癫狂?
H:绿色是生命的河流,宽阔悠长;从古至今奔腾不息。绿色是种子,绿色是风吹草又生。徐渭“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徐渭身上有大才不遇傲世的癫狂,也有疾病症状的癫狂,我取他精神里那份不屈不甘的生命力。
M:相比于直接展出装置,您更倾向于用摄影将大量在工作室内的创作进行更开放的展示。摄影的这种"二次创作"方式,是否让作品获得了某种新的生命?您如何看待摄影记录与现场体验之间的差异。
H:有些想法适合用装置呈现,有些用摄影更得当些(摄影就是摄影,是独立的艺术媒介;不是另一媒介的记录工具),作品的内容决定着形式,我没有刻意区分艺术媒介之间的界限,也没有更倾向于某个材质;以这次展览为例,装置作品《桃花源》需要身体介入,我就加入了行为;行为现场又自然形成了影像;摄影作品《缓释宇宙》是用底片扫描仪直接扫描胶囊颗粒完成的,说它是摄影但没用相机拍摄,说它不是摄影又用到了扫描仪的镜头;所以我不拒绝任何一种形式。(我2021年的两件墙面作品,一件叫《白色雕塑》,一件叫《粉色雕塑》,有人疑惑,一个墙面作品怎么能称之为雕塑,我玩了个双关语,这里的“雕塑”是“用药物雕刻塑造身体的意思。”我刻意用主题内容置换了形式的区分。)
M:《缓释宇宙》这件作品承载展览的“终极追问”,既是浩瀚宇宙,也是胃里溶解的一粒小胶囊。您如何理解这种从一粒药到宇宙的跨越?
H:《华严五教章》里说“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英国诗人布莱克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构成我身体的每一颗基本粒子里都包含着山川湖海,日月星辰。
M:如果下一个阶段要开一副“艺术药方”,它会包含哪些成分?是更激进的身体介入,还是向更虚空的灵性层面探索。
H:下一阶段的工作跟现在进行的工作没有一个具体的分割点,工作是迂回递进的过程,一次次的精神求索,一次次的身体验证;艺术家所能呈现的可能就是他这个阶段的生命观和宇宙观,哪里会有“艺术药方”这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