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迈尔斯&许晨茜:当所有边锋都变柔和
2025.8.9-2025.9.14
艺术家:乔纳森·迈尔斯& 许晨茜

在画廊成立十周年之际,墨方荣幸呈现英国艺术家乔纳森·迈尔斯(Jonathan Miles)和中国艺术家许晨茜的双人展“当所有边锋都变柔和”。此篇为策展人邓婷与两位艺术家就本次展览而延伸的对谈。以下对谈中,“邓婷”简称“D”,“乔纳森·迈尔斯”简称“J”,“许晨茜”简称“X”。




1. 数量成为形式

D:Jonathan,在你的《抽象1000》系列中,数量似乎是一个核心问题。观众常问:这一千件作品是否只是形式上的设定?当单件作品可能消隐于浩瀚整体时,是否仍有某种事物在重复中得以延续?

J:《抽象1000》提出了一个或一系列无解之问,实则是在探索表征之界的内外疆域,并在此过程中审视重复与差异的种种状态。作品本身构建了一种可能性:通过创作行为本身,或可建立起一种与风险暴露的关系——当意义及其消散在偶然性中相遇时,这种创作实践便成为了对隐匿于机遇元素中的消亡的直面。

D:我理解你这里的“重复”不是机械的,而是一种在做与消失之间的动态张力。晨茜,你的作品里也有类似的“生成—消散”节奏感,你会怎样回应?

X:我常常在画布上捕捉“呼吸感”,它既是重复的,也是瞬间性的。笔触和色晕像呼吸一样不断出现又消散,画面在不确定中延续。我想这与 Jonathan所说的“风险”很接近。我不是一个容易被安静吸引的人,可是在我的生命经验当中情感和直觉引领我见到过最震撼的“安静”的力量,因此我对它深信不疑。可我仍然常常处于躁动不安的状态下,在创作中我极力弥补,总是在一片混沌中艰难地找到一个栖息之所。最后有一些很轻的东西冲破重力浮现出来,我便完成了这一阶段的生命的使命。


2. 抽象与再现

D: Jonathan,你提到抽象与再现之间的区分其实是一种虚假的两极。你认为真理是否存在于两者之外?

J:我认为再现与抽象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虚假的两极,因为艺术作品常常逃避了界定这种差异的边界条件。因此,艺术在关于真与假的问题上总处于游移状态,它栖居在模糊与缺失之中,以此作为一种不确定性的存在方式。

D:我赞同这种“模糊性”。晨茜,你的作品既有透明的抽象,也保留某种身体性的痕迹。你怎么看待这种游移?

X:抽象的语言是隐晦的,画面中只留下某种痕迹或符号给观者,可是在这种凝练之中,唯一剩下的就是情感的强度,无论是平稳还是起伏,挣扎还是放弃,脆弱还是狂喜,都是某种变化,这种变化永无止境。我的潜意识里一定是暴露,可是画面并不一定真的这样做,它只是展现了这种不稳定和不确定以寻求继续下去。


3. 图像与绘画

D:我们来谈谈图像。Jonathan,你把“绘画的图像”与“图像的绘画”做了区分,并用“僧侣与囚犯”的比喻谈到时间。能否再展开?

J:僧侣与囚犯的区别是什么?囚犯被迫“服刑”,承受一段时间的流逝;而僧侣则试图吸收时间本身,使其流逝变得虚幻。画家可以被视为同时操练时间的流动与它的消失,并选择进入一种着迷的状态,从而退出时间的在场。贝克特就是这种姿态的例子,他让时间的意义连续性中止,因此被视为荒诞派作家。

D:晨茜作品中最初始的以及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呢?你如何理解绘画与时间的关系?

X:除了自然,还有什么是最初的开始呢?从脸开始我是没有意识的,没有计划的,它只是开始了,也自然地结束,驱使它的只有最简单的直觉。而吸引力是直觉的催化剂,能够产生疏离与亲密,这让我感到活着。我想我在绘画中潜意识地逃避时间所带来的重量,可是这些缓慢生成的结果又在回应时间所带来的美妙的沉淀,我总是觉得这些“极轻”的东西会积累出它的整体的智慧,时间自然地在其间流淌。

D:你的《快、更快、直到静止》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标题。在你看来,绘画是否可以追赶意识,或者说,被意识“驱使”?它是动态还是静态的?

X:我觉得它并不能完全追赶意识,也不是随时受意识驱使,但它一定存在一种博弈,是一种中间状态,是充满想象力的空间。这个空间里画面不断生成,就像我现在在回答问题,我的脑海中不断地给出一个即时的答案,这种即时是片面的,也是充满张力的,它会走向力竭,也会留下深刻的痕迹。


4. 文化与媒介的交融

D:Jonathan,你提到过东方艺术的影响并不在于表象,而在于感知方式。你从亚洲文化中汲取了哪些精神或哲学资源?这些资源又是如何影响你的艺术与文学实践的?J:东方古典艺术的影响,与其说在于它的外观,不如说在于某位画家可能会将“脚”作为一种感知器官来使用,并与“眼睛”这一感知器官形成一种综合。在这种方式下,视觉与失明之间,或者更确切地说,感知与所见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关系。J:你如何看待东西方的融合?D:对我来说,东西方的融合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拼接,而更像是一种“互为照镜”的过程。因为我自己曾在东西方的学习和生活之间不断往返:一方面,西方的艺术教育让我习惯于在逻辑框架与批判语境中理解作品;另一方面,我又始终被东方文化和哲思深深吸引,当我把这些经验带回到策展实践中,西方的理性与批判方法帮助我在策展中搭建清晰的叙事框架,而东方的感知方式则提醒我要留白,要让作品和观众之间有呼吸的空间。东西方的融合,在我这里更像是一种动态平衡。D:晨茜,在你的创作中,电子屏幕、皮肤、纸张、画布之间的“媒介迁移”非常明显,这种不断转换是否是一种“寻找真正载体”的过程?X:是的,它总是处在这种寻找之中,没有一种结果告诉我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庇护所,也许他们组合起来才是某种朦胧的答案,这种答案又好像永远是朦胧的,这种情况下具体媒介的意义消失殆尽。X:你觉得策展人和艺术家这两个身份的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关系?D:对我来说,策展和艺术创作并不是分裂的两条道路,而是同一个关注方向的不同侧面。很多人会觉得策展是组织、规划和阐释,而艺术创作是表达和生成,但我更愿意把策展理解为一种艺术实践。当我在策展时,我并不只是安排作品与空间的关系,而是把整个展览当作一件可以“被体验”的作品来创作。空间的节奏、叙事的线索、观众的动线与情感体验,都是创作的一部分。空间对我来说就是另一种“画布”。在这块画布上,媒介变成了作品与观众,色彩与线条变成了叙事与空间,通过策展把不同艺术家的作品编织成一个共同的呼吸场域。


5. Lily O 与虚构

D:最后一个问题,Jonathan,你在构建虚构人物 Lily O 的时候,为什么选择让她“死亡”,而不是通过文本赋予她永生?

J:Lily O 的出现是一种意外,因为在叙事的开端并没有设计这样一个人物。但一旦她出现,她就被卷入了时间,于是死亡也就成为一种可能。当她死亡时,我开始流泪,因为她的死亡并不合乎逻辑,尽管它可能是一种必然。因为她在艺术与生活之间绘制出了一种生命。我借此找到了探索连续与断裂之间关系的一种方式。

D:这让我想到艺术的一个核心——虚构人物或形象的出现,总是同时带来创造与消逝。读到 Jonathan 的 Lily O 时,我感到她被不可逆的时间卷入——她的出现立刻使“终结”成为可能。这个瞬间启发了我去创造另一个人物:乌梦 ——名字来源于“乌有之梦”。乌梦不是 Lily 的复制,而是她在东方语境里的闺中知己;如果 Lily O 在“艺术与生命”之间拉出一条连续/不连续的张力,那么乌梦就尝试在“有/无”之间维持一条被呼吸撑起的细线:她不求不朽,而是练习可逝。

X:乌梦会创作什么样的作品呢?

D:我想她的绘画是透明而轻盈的,颜料层层叠加又被抹去,像呼吸一样进出,观众总是看到一个“正在消失的画面”。她还会在纸、屏幕、皮肤等不同载体之间迁移,用脆弱易逝的材料(墨迹、冰、蒸发的水痕)书写,让作品注定会淡去。晨茜,你会不会觉得,你画面里那些轻盈的瞬间,其实也有类似的命运?

X:是的。那些色晕、透明层次,其实也像 Lily O 和乌梦一样,带来一种转瞬即逝的生命。它们不是永恒的,却在消散中留下痕迹。

D:我很珍惜今天的对谈。Jonathan 带来的是关于“阈限、模糊与时间”的思考,晨茜则用“呼吸、透明与身体”回应这些命题。在我看来,你们的交汇点正在于:艺术既是生成,也是消失;是时间的重量,也是它的悬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