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方画廊正在展出艺术家董冰心的个展“烟波蓝”,这是继去年她参与群展“四原色”后的首次个展。本次对谈围绕“烟波蓝”的创作脉络、故乡记忆的视觉转化,和艺术创作中的私人经验与公共对话展开(以下访谈中,墨方简称M,董冰心简称D)。
M:首先说说展览名字“烟波蓝”的由来?这个极具诗意的色彩意象是如何与你的创作产生连接的?
D:烟波蓝既是一个具体的色彩意向,同时又是指对某段记忆、情感的回望。
这个名字,来自于这次展出的人物系列中一件作品的名字。这件作品在最开始构思的时候就是先有的名字《你的眼里有海,烟波蓝》。这是小说《烟波蓝》里的一句话,这本小说是我在温州美校读初中的时候在图书室里翻到的一本书,那个时候非常流行读这些,我也是跟风的那个。内容早就记不清了,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到现在。画完这张画之后,在孔夫子上淘到了一本旧的,翻这本书的时候,泛黄的纸和散发出来的霉味,有一瞬间好像又把我拉回到了温州美校二楼的图书室,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遥远。
这种感觉让我感到一种孤独、恍惚、甚至是割裂。在生活里,我并不清楚这些复杂的感觉具体源自于哪里。但我清晰地可以知道,这种感觉会因为某一个物件或者是某一个瞬间被触发,并持续一段时间。通常在这种时候,也是灵感最多的时候,在这期间我就会疯狂地寻找一切我能捕捉到的画面。作为画画的人,我也非常擅长于捕捉这些画面。这可能就是这些意象与我的创作产生连接的可能吧。
D:这一年最大的变化和挑战就是身份的转变,我呆在学校的时间很久,24年之前一直都是一个学生。习惯了学生这个身份,要从学生身份中抽离出来要花很长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很多不适应、甚至会为这种不适应感到焦虑、无力。每个阶段的心理状态也不一样,从理想,到焦虑,到纠结,到趋于冷静,再到后来的回望。这些不同阶段的感受帮助我构成了我的画面,也因此有了新想法创作了新的系列作品。
这些结果的形成不是故意设计的,因为我一直希望我的作品是自然而然地从我的身体里生发出来。它源自于各个不同阶段,我对这个世界不同的感受,不好都没有关系,至少是真实的,真实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M:家乡的意象贯穿在你的作品中,温州对于你而言,似乎已超越了单纯的“故乡”概念,更像是一套独特的“地方语法”——高脚碗作为嫁妆符号、方言谐音里的吉祥寓意,都成为创作的隐性骨架。在将这些极具私人记忆与地域属性的元素转化为视觉语言时,如何平衡“在地性”与“公共性”,让非温州语境的观众也能共情作品背后的情感重量?
D:我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温州人,但是15岁就来了北京读书,所以对于温州的感觉和印象大多都是上高中以前,或者是夏天和过年。
《家宴》系列的作品和温州的关系最直接,我很喜欢这个系列。从查资料开始,到画草图,再到作品完成,最后在展厅里呈现与观众交流,每一步都让我有很深的归属感和一种与温州深度绑定、连接的感觉。
“温州人”这三个字,在我离开温州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仅是关于身份的一种标签,小时候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大家对温州人是有“偏见”的,这是一个带引号的偏见,并不是说对温州人的评价不好,而是大家对温州人的认识是片面的。但是这个系列的作品,让我可以探索以故乡作为叙事方法,寻找被记忆的与被遗忘的一些关于温州的故事,去展现一个不被人认识的温州。
在构思这个系列作品的时候,我并不想削弱它的地方特色。而是想通过放大这一特点,试图营造一场仪式,让这些被独特形式包装下的器物,最大可能地去散发它的魅力。
我发现展厅里很多观众,他们看了一遍画后,看完墙上的文字,会再去看一遍,第二遍会慢很多。我相信观众的视角是有转变的。另一些我可以交流的观众,在听到“嫁妆”这个词之后,表现出来的先是惊讶,然后才是好奇。这批观众是先有的观念,他们观展速度会比前一批更慢。或许这场独属于温州女性生命中最特殊的一场仪式,通过我的画面,给非温州语境的观众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爱、家族记忆、传承与希望的故事。
D:每支碗确实有一些微妙的色调变化,因为记忆有不确定性。这种记忆里的颜色,在一次次回想中不断被重塑,被赋予了新的色调。
在温州语境中,高脚碗的红色本身就蕴含着“红红火火、步步高升”的寓意。当我把这个稳固的地方符号,通过色彩注入关于记忆的思考的时候,实际上就完成了一种转化,关于我们如何与自己的过去相处的问题。
M:高脚碗系列中,器物、食物与谐音寓意形成了三重叙事:碗是“稳”的象征,鱼鲞是“响亮”,鸭舌是“赚钱”,这种将日常物转化为文化符号的创作逻辑很有意思。你在选择这些食物题材时,是更看重其民俗意义,还是个人生活体验中的情感联结?比如年夜饭的使用场景,是否是比谐音寓意更核心的创作起点?
D:创作的起点其实是我爸妈。比起年夜饭的使用场景,年夜饭前准备的场景更加触动我:我爸非常小心的,双手,从盒子里把高脚碗拿出来,洗干净,并确保放的地方是绝对的安全,虽然这个东西并不贵;我妈提前一天就开始让全家人一起构思年夜饭的菜,写下来。除夕当天,一大早就拿着小纸条去菜场买最新鲜的菜。一整天都在忙活,然后非常仔细地摆盘,最后还要给胡萝卜片改刀成小花才行。这些忙碌的场景,吵吵闹闹,但是非常温馨。也是我不在温州的时候经常会回想起来的场景,高脚碗是参与这场活动的关键一员。
食物是个出发点,选择食物的时候,我希望是和温州的饮食习惯、生活方式是一致的。其中可能含有家乡的味道、妈妈的味道,连接着我。
所以我选择用“定格瞬间”的叙事方法,形成开放式的故事结局,让故事在画框里继续。并邀请观众成为故事的参与者。我相信不同的人,成长经历和感受不一样,面对同一张画时感觉是不一样的。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面对同一张画时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我希望把画面里故事的叙事接口,留给观众,参与到这场叙事中去。
M:如果将你近期创作的作品(如《你的眼里有海,烟波蓝》)与早期的创作(如《夕阳不属于任何人》)并置,我们会看到较为清晰的风格演变,是什么关键因素推动了这种演变?D:很多人都说我现在的画面相较之前更放松、自在了。但是我画的时候是没有刻意设计的,可能是现在不那么跟自己较劲了。
以前对自己的画面非常严格,会执着于把每一个色块都画得完美,画出去一点都不行。画之前也会先有个预设,过程是向结果前进的。现在画画就放松了很多,虽然也是先有个整体的规划,但不会把自己束缚在这个结果里。并会尝试通过一些手段,去破坏原本完整的画面。
D:我愿意尝试更多新的可能,无论是题材、叙事方式还是画面效果,也一定会继续深挖我的家乡。“家乡”这一母题对我来说很大,很难。高脚碗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切入口。关于温州的很多东西,我希望可以去学习更多更深层次的内容,而不仅仅停留于表面。我想构建的,不是一个能在地图上、社交媒体上能找到的“温州”,而是属于一个现代人,尤其是像我一样在外游子的“精神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