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菁:看不见的女性
2025.2.15-2025.3.16
艺术家:郑菁

墨方荣幸呈现艺术家郑菁在墨方的第三次个展“看不见的女性”,呈现了郑菁近年来持之以恒的系列新作品,以“写1”为代表,百万万遍,日复一日,昼与夜,生命与光阴,意志与消殆。此篇为墨方与艺术家郑菁就本次展览而延伸的书面交流,以下访谈中,“墨方”简称“M”,“郑菁”简称“Z”。




重复性与存在

M:你的作品涵盖书写、缝制、计数等多种媒介,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在《-97311》《6482561》等作品中通过极端重复的计数或书写行为,将时间与劳动转化为可见的数字符号。这种重复是否是一种对抗虚无的方式?是否代表某种终极的纯粹,您如何看待重复劳作中的“徒劳感”与西西弗斯式神话的关联?

Z:在我看来,重复劳作很像是农民,年复一年,循环往复着耕种、除草、收割的动作。单调的过程一直持续…还记得很多年前,电视里看过一期运动员的日常训练记录。那些小运动员们,每日都在不断重复练习相同的动作。一次次地跃起、旋转、落地,她们需要进行日复一日的单调动作的反复训练。每一次都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试图突破自身的界限。突破的过程是真实而又动人的,这部分也是我所感兴趣的,真实存在中人的那部分。

西西弗斯推石是一种主动选择后的行动,荒诞的无休止的重复,他在想什么?通过这种选择,他在困境中构建自己的节拍?在局限中实现一种超越?是一种个体的选择。鲑鱼的洄游行为也是一种本能的“选择”,也让我想到了克尔凯郭尔所主张的个体在困境中的选择与坚持。有时会很羡慕那些有信仰的人,他们有一种笃定,活得不纠结不拧巴,认识到自己的坐标,无关好坏。我的艺术创作或许就是我的“洄游本能”,在重复中留下存在的痕迹,无法预知。

M:“看不见的女性”与日常劳作《家^n》系列将缝制、家务等传统女性劳动转化为艺术创作,但展览标题却强调“不可见”。您如何通过缝制床单、T恤等私人物品,既呈现女性劳动的隐性价值,又批判其被遮蔽的社会角色?

Z:在哺乳期间,我体验到一种奇妙的“同步机制”。常常在孩子哭闹之前,我就开始漏奶,仿佛我的身体与她的需求是精准契合的,这一反应让我紧张并开始关注女性,当成为妈妈后,我意识到满足真实需求高度的同时是大量的隐性劳动。生活里的重复琐碎和自己作品里的重复性相似,但你还是要践行着你的选择,辛苦是肯定的,需要精准的感知与付出,但这些劳动常被视为“理所应当”?选择卧室里私密的物件来提醒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个体的慢慢消失?我该如何寻找间隙时间来进行创作?如何寻找一种平衡?我好像一直有意的保持和创作的关系,像藕丝一样,自己擅长不多,主动保持对生活的敏感,选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执著着留下平静的痕迹,很多内心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觉得创作中的某种东西和发生的“同步机制”很像,是一种人的需求或缓和。也是一种出口,让这种遮蔽显形。


身体作为媒介

M:您提到“身体是材料,也是劳作本身”。在剃发、缝制、书写等需要高度身体介入的创作中,您如何理解身体与作品之间的共生关系?是否通过身体的消耗来确认存在的真实?是否刻意强化“重复劳作”与“女性隐忍”之间的符号关联?

Z:以前人们描述时间会用到“一袋烟的工夫”,“吃顿饭的时间”等。 吸烟、吃饭是日常的行为,如“弹指一挥间”这个描述中弹指也是一个身体动作,通过一个现实空间里的身体体验来描述时间,我觉得很有趣味,是一种直观感受。

在创作实践中,身体和作品是一种互为的关系。学生阶段里很喜欢犯错,各种材料都想去尝试,不断问自己:我?我是?我会?数头发(《-97311》)时,是对自己提出了看似无关紧要的好奇:我究竟有多少根头发?起初,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但身体给了我主动的勇气,她的实践将头发数量的计数过程转为一种行动轨迹。在一根根数头发的过程中,我在自己给自己诊断,原本被忽视的存在慢慢出现。每一根头发对应的数字,都是身体往复动作的记录,数值与身体实践是同步的。在《I am not a good nature》这组摄影图片的创作中,我慢慢体验到了身体的有限性。我们往往在身体所限定的范围内,追求一种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自然。身体的自主性与人的意识控制的关系,以及面对变化时身体的反应。

M:在“一毫米系列”中,您先用尺子画线再徒手填充,认为“自由始终被束缚”。这种对规则的反叛与依赖是否隐喻了个体在秩序与失控间的永恒挣扎? “规则与反叛”,艺术家在创作中既遵循某种结构,又突破它,以揭示更深层的存在真理。

Z:是的。在一毫米系列创作中,选取直尺中最小的值,先用尺子画好1毫米的边界,确定好这一行为的有限范围,然后放下直尺,在既定的一毫米内尝试徒手画线,很难。微小区间里线条可能超出边界,全部注意力需要定格在这一毫米间。自由,并不是无边界的,相反,看似束缚,它是在每一处既定的边界里,人如何去走出不一样的路径?我们都处在既定的秩序中,如何平静地找到自身的坐标与行动的依据。在一毫米里,规则与坐标、反叛与勇气、秩序与失控……像是逆向选择,在清醒认知个体的有限范围后,不得不做出的一种反应。


线条的隐喻

M:您在《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用蓝色线条的交织覆盖表达“现实结构的复杂性”,在《绿色的闪电》中以虚线间隙象征思维跨越。线条在您的作品中如何承担叙事功能?是否试图通过线条的秩序与混乱映射精神世界的层叠?

Z:回到个体,2024年下半年,我一直在梳理自身所处的“关系”,骨子里的沉默让我变得“异类”,那段时间是黑暗的,很艰难,无奈且无力,《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画面中近看的变化是有局限性的,或者是凌乱的蓝色线条覆盖,但当你退远,再退远,看到了全景,那一刻你会被自己看到的真实所伤害,你很难走出来,语言和文字在那一刻都是不安全的,因为读解是逻辑的、理性的,可我们似乎忘记了逻辑的基础是人本的,而个体本就不安全,所以孤独。艺术在这个时刻精准地传递了我想说的,或者是自己给自己开了一剂药方,所以这个时候的表达更加有叙事,但这些不是我想讨论的,我也不擅长社交,只是在原有的一个小空间里扩出去,“我”这个人在已有的生活经历里留下点痕迹。


声音与时间的可视化

M:您提到书写时铅笔摩擦声与秒针同步,滴眼药水声与鞭炮声呼应。为何关注声音与时间的关联?是否尝试将不可见的时间流动转化为可感知的物理痕迹?

Z:最开始在书写十米的“1“时,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很吸引我,在书写的过程里它一直存在,而当我停顿时,它的中断也让时间有了短暂的卡带,这种身体参与的感知,使时间不再是不可视的,而是和我身体的具体动作同步。秒针恒定的嘀嗒声,上一秒和下一秒的频率与声音完全一致,它是一种重复的连续的动态,那如何展开这个时间的过程?

常年因握笔书写1的中指,在着力处开始慢慢长出山峰形的肉茧,山峰让时间变得可视化。有一天我和妈妈在收拾孩子们衣物时,她说:“看不见孩子长,只看见衣服短”。生活视角里衣物尺寸的变化,看不见的是不易察觉却又真实发生的过程,看见的只是一个直观的尺码。每一次计下的数字和衣服短了的刻度是被看见的,能一目了然发现变化。每一年过年时我有剪纸的习惯,和古人“新桃换旧符”这一行为相似,也是对时间的定格。屋里有一颗光棍树,从最初的10厘米,如今已长得比我高出一个头,树干上的纹路逐渐加深,这些纹路是一种直观的痕迹,也可作为一种看得见的时间存在。女儿出生后的每一天我会用同一台设备拍摄她一张照片,我按快门的动作没有变化,拍摄的对象没有变化,但是图像里的同一个人变化了,这是看得见的。时间本身是不可见的,但通过重复行为的痕迹,它变得可触。也通过声音这种物理痕迹让它变得“绽出”。它们都在自身的“基本条件”下永不停歇的变化着…

M:成为母亲后,您利用“分割的间隙时间”创作,这种碎片化的工作方式是否重塑了您对艺术与生活的理解?

Z:成为母亲后很多都是未知的,她们既是我女儿,又仿佛看见了母亲的影子,彼此依存。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陌生的,在不断交错和变化中,我问自己:究竟什么才是真实?是一段变动不居的上下文?我能做的是在发生中不断寻求并以******限度的控制来达到一种“彼时的平衡”。每一次寻求都是因为关系的真实需求,这种真实让我开始有点慌张,因为它不是一个固定值,它是抓不住的,流动的。这种卡带打破了时间的连续性、稳定性,我用自己的耐力和意志慢慢梳理,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下来应对“彼时的真实”,这种断断续续和卡斯特提出的“无时间之时间”是契合的,在这个过程里,时间不再是平稳连续的,而是围绕真实需求被切割成一个个片段,过去、现在和未来在这里都可能顺序消解。在这段非线性碎片化的状态里挤压自己一部分生命来创作,以平静规范的要求来修剪错综复杂,让模糊或看不见变得可以捉摸。作品的推进始终是顺其自然的,我也没有刻意去强调女性,因为我是女性,这个身份下带来的体验自然而然地进入身体,这时不能用强硬的对抗力来对待力的发生,在瑜伽的练习中强调呼吸和舒展,你需要放松将自己摊开,接纳变动并吸收,同时去协调一种平衡。


日常物的神圣化

M:您将视力表、鞋垫等平凡物品缝制为艺术品,赋予其背面的“规整”以真实感。为何选择这些被忽视的物件?是否试图通过手工介入揭示日常中的超验性?

Z:那段时间在看项飙的书,试着去理解他提出的“附近的消失”,正好遇上疫情,被困在屋里收拾衣柜时,发现了一件带标签的白色T恤,我似乎已经忘记它的存在,白色T恤是自己的日常物品,也是我“附近”的一部分。经常需要它又会忽视它的存在,我们是不是对身边熟悉事物都有一种无意识的忽视或遮蔽功能?选择用最简单的穿线缝制也是在找回“附近”存在感,完成白T后我感受到原本熟悉的物件变得有距离感,它超越了其物质本身的存在(穿着价值),它不再是我所熟悉的白T,造出了新的“物”。

在黄桷坪老校区菜市场里,有一位咸菜妹,她一生都在重复做咸菜的工作,那天,我路过菜市场,看见她正满头大汗地切着儿菜。旁边堆了几大筐洗干净且晾干的儿菜,她笑着一边切一边对我说:“不急,慢慢切……” 她切儿菜的动作娴熟有节奏,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把控着厚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用这种专注和热情对待每一个步骤,连接着可见与不可见,这种重复性劳动将她与周围建立起了一种稳定且温暖的附近关系,是大家认准的“咸菜妹”。